阿 熊 筆 記

Where do I begin to tell the story
Of how great a love can be
The sweet love story that is older than the sea
The simple truth about the love she brings to me
Where do I start

With her first hello
She gave a meaning to this empty world of mine
There'd never be another love another time
She came into my life and made the living fine
She fills my heart

She fills my heart
With very special things
With angel songs, with wild imaginings
She fills my soul with so much love
That any where I go
I'm never lonely
With her along who could be lonely
I reach for her hand. It’s always there

How long does it last
Can love be measured by the hours in a day
I have no answers now but this much I can say
I know I'll need her until the stars all burn away
And she'll be there

How long does it last
Can love be measured by the hours in a day
I have no answers now but this much I can say
I know I'll need her until the stars all burn away
And she'll be there

「凝望」  作詞：黃傳富    作曲：黃傳富    演唱：潘越雲

凝望　你那帶情的臉龐
似黃昏的夕陽　使我陶醉
凝望　你那含意的眼眸
似黎明的朝露　使我迷惘
*忘不了　忘不了　忘不了　忘不了
難道我如此的喜歡上你*
凝望....

   
"Island Shrine" by M Kenna

劇烈變化的人生轉捩點
每天忙碌到天昏地暗 不分上下班 全心力拼績效
充滿成就感 滿心扎實感恩
(而且還有每天讓我大笑不止的同事 哇哈哈!)

此刻非常清楚 生命中的順序 及必要的取捨 

當機會來臨 要目光專注 集中全力一步步達成目標
不能失敗  

 

三月七日沙湖道中遇雨。雨具先去，同行皆狼狽，余獨不覺。已而遂晴，故作此詞。

莫聽穿林打葉聲，

何妨吟嘯且徐行。

竹杖芒鞋輕勝馬，

誰怕？

一蓑煙雨任平生。

料峭春風吹酒醒，

微冷，

山頭斜照卻相迎。

回首向來蕭瑟處，

歸去，

也無風雨也無晴。

月光流著，已秋了，已秋得很久很久了
乳的河上，正凝為長又長的寒街
冥然間，兒時雙連船的紙藝挽臂漂來
莫是要接我們回去!去到最初的居地

你知道，你一向是伴我的人
遲遲的步履，緩慢又確實的到達：
啊，我們已快到達了，那最初的居地
我們，老年的夫妻，以著白髮垂長的速度

月光流著，已秋了，已是成熟季了
你屢種於我肩上的每日的棲息，已結實為長眠
當雙連的紙藝復平，你便在我的右邊隱逝了
我或在你的左邊隱逝，那時

落蓬正是一片黑暗，將向下，更下
將我們輕輕地覆蓋

 

  





(Photographed by Michael Kenna) 

 

還沒開始書寫就淚流不止，我很想念你，爸爸...

每天我們身旁發生種種事件：台海關係的、法律的、歐美社會的...　你離開我們三年了，每次我看到這樣的新聞仍然激動得馬上要拿起電話，希望讓你知道跟你分享，就像小時候在學校贏了球賽巴不得趕快衝回家告訴媽媽告訴你，然後看到你開懷大笑不停稱讚我。　這樣的衝動一點沒有因為你的離去而消褪，只是傻傻地忽然想起，喔我們微笑的爸爸早已走了... 然後默默拿出你的相片端詳好一會兒，非常失落非常想念非常無助，我從小奔去擁抱的大樹再也不在了。  我不知道自此奔向誰與誰分享向誰炫耀...

你退休後努力完成的自傳直到今天我都還沒看過一遍。　媽媽說您很多同事或老朋友都是涕泗縱橫讀完的，我當然知道在那樣艱困的年代裡，您是身旁所有人的驕傲與仰望，但是媽媽嘆氣告訴我四五百頁裡大概只提到她不超過十句話，我生氣得從此不願意讀您的豐功偉業。　　但是媽媽是更偉大更無私的，我清楚記得她戴著老花眼鏡的背影一個人給您一行一行地校對，她的心裡是更深的驕傲與滿足，媽媽知道她是你沒日沒夜拼命工作最大的動力，總是安靜地守候在一旁陪著您寫幾百頁的判決書。　我很羨慕您，我每天一個人做晚餐一個人洗碗一個人看書之後就寢第二天一早一個人安安靜靜關上門去上班。　您當然知道我的閱讀其實只是排遣自己安慰自己平靜自己的傻方法。這是您教我的。　　我很想念您，爸爸。

有一天在媽媽的浴室裡看到您用過的一把短短的梳子，我仔細看了看，上面有一根細小的頭髮，是爸爸的頭髮嗎？我立刻陷入無比的悲傷中。　環顧室內，沒有絲毫跡象您已經離開我們了，媽媽在廚房低著頭洗菜，電視輕聲播報著新聞，窗外是炙熱的陽光和嘶吼的蟬聲，彷彿您只是在一個周末的早晨到附近公園打拳去了，我們在等著你回來準備開飯了。　

我翻開桌上余秋雨的山居筆記，書中處處是您的勾註及感嘆，那麼豐沛的情緒與對家國的熱愛，讓我們短淺的生活顯得自私而卑微。難怪從前得了文學獎我興沖沖也憂心忡忡地讓你看我的作品時，您皺著眉說了聲看不懂... 我當然了解您巨人般的心靈與高度，但是我只是您寵愛的長子，渴望的不是您拿了放大鏡的檢視而是您傻呵呵的讚許。與擁抱。

轉眼您離開我們三年了，我從您一向不以為然的金融界到了另一個產業歷練，大概是來自於您的活潑天性，現在的新職務讓我每天充滿靈感與自信心。每天我像個小孩子似地興高采烈地下班，歸途中卻想不出任何一個人能分享我的收穫與喜悅，低著頭回到住處煮一碗沮喪的麵安安靜靜吃了洗好碗看三個小時的書然後關燈。每天都是這樣。　我很想念您，爸爸，我很愛您。

 
"Barbados" Photographed by Indrek

海睡著了
浪還醒著
路睡著了
燈還醒著
便利商店從來不睡
風和引擎一樣囂張
夢境在觀音山上發亮

捷運站醒了
叫醒城市
阿給醒了
叫醒胃
渡口醒了
船還沒來
已渡減未渡
等於數不清的鼻息
關渡大橋失去意義

我睡著了
你還醒著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Saying I love you

Is not the words I want to hear from you

It's not that I want you

Not to say, but if you only knew

How easy it would be to show me how you feel

More than words is all you have to do to make it real

Then you wouldn't have to say that you love me cos I'd already know

** What would you do if my heart was torn in two

More than words to show you feel

That your love for me is real

What would you say if I took those words away

Then you couldn't make things new

Just by saying I love you

More than words

Now that I've tried to talk to you and make you understand

All you have to do is close your eyes

And just reach out your hands and touch me

Hold me close don't ever let me go

More than words is all I ever needed you to show

Then you wouldn't have to say that you love me Cos I'd already know**

這次我離開你，是風，是雨，是夜晚

你笑了笑，我擺一擺手

一條寂寞的路便展向兩頭了

念此際你已回到濱河的家居

想你在梳理長髮或是整理濕了的外衣

而我風雨的歸程還正長

山退得很遠，平蕪拓得更大

哎，這世界，怕黑暗已真的成形了……

你說，你真傻，多像那放風爭的孩子

本不該縛它又放它

風爭去了，留一線斷了的錯誤

書太厚了，本不該掀開扉頁的

沙灘太長，本不開該走出足印的

雲出自山谷，泉水滴自石隙

一切都開始了，而海洋在何處

「獨木橋」的初遇已成往事了

如今又已是廣闊的草原了

我已失去扶持你專寵的權利

紅與白揉藍與晚天，錯得多美麗

而我不錯入金果的園林

卻惡入維特的墓地……

這次我離開你，便不再想見你了

念此際你已靜靜入睡

留我們未完的一切，留給這世界

這世界，我仍體切的踏著

而已是你底夢境了……

Dad and I (Summer 1974)

(1985-3-12 日記)

想起小時候，與爸媽弟弟在新竹南寮海水浴場的陰天裡散步。他們走在浪中踩水玩著，我執意不肯脫鞋，祇得獨自枯守在岸邊。

遠方陰沉昏暗的低雲；四圍沒有遊人，祇是安靜的沙灘與浪濤單調的拍岸聲，一波波響在記憶的深處……

十三年後，爸調到澎湖。

我在二月的冬日裡去陪他小住。

臨行那天，氣候始好轉些：有薄薄的陽光及溫度。我們驅車至林投公園的海岸，也是一樣的南寮般安靜的沙灘與洶湧的海濤，天空很是長遠睛藍……

爸爸在身後，看著我站在岩石上欣賞風景，並且感歎。我知道。

那是我此生最最親愛父親的五日。

但四年前的記憶彷彿已是泛黃的塵封舊事了……

(2010-9-18 日記)

父親肝昏迷彌留的時候心跳一路下滑

彷彿燃燒到最後一丁點的蠟燭忽明忽暗般閃爍著殘存的溫度

他病痛時一向不是個堅強的鬥士

很脆弱很容易像個孩子似的流淚

擔心父親驚懼前方幽冥不清的路

我輕輕擁抱著他的頭他的臉在我懷裡

不停哼著「念故鄉」的旋律

一遍一遍地哼著

一遍一遍地哼著。

心跳最後逐漸停止了

父親平和放心地熟睡了...

我仍然摟著他一遍遍哼著

很久很久。

身後的媽媽和弟弟安靜啜泣著，護士們絲毫不敢驚擾我倆

就如同父親當年哼著兒歌抱著剛出生的我哄著我入睡一般...

"Treeline" photographed by Mattana

只是兩行
細字，卻是您一生的
學問，虯曲在紅線條之間
問我：錢夠用嗎？

只是兩行
清淚，在您乾糙楬暗的臉上
湧冒如泉，晶閃如星
以水飲我，以光導我

水呵！匯成江集成湖
我沿著江畔一路走下去
您在湖中等我
江水滔滔泣訴，給湖水默默承受

光呵！從天空，從洪荒
到地上，到今天
如此溫煦地照耀著
我在暗中追尋，您在前方燃燒

只是兩行
足跡，我前瞻，我後望
多遼遠的沙灘呀
您直穩，我凌亂

只是兩行
筆跡，您畫著我讀著
畫著讀著，這樣臨摩著
臨摹著……　

"Dartmoor" photographed by Mattana
 

搖曳的珊瑚
海洋的私語
我喜歡老式情歌
目光是唯一的搜尋
靜靜讀你

潛移的貝殼
沙灘的嘆息
我喜歡老式情歌
散步時不曾交談
只有心跳的旋律

穿梭的小魚
輕捺的唇印
我喜歡老式情歌
玫瑰花代表
我愛你

就在今晚
溫柔地對妳
無論是怎樣的言語
也無法入耳
只被妳迷惑著

炙熱的今夜
在胸前的氣息
為何我倆無論何時
都因為愛
而顫抖著

妳的內心
現在正望著什麼呢

如果悲傷的話　就不要再凝視著
在那美妙的瞬間說聲再會吧

今夜的夢
不可以跟任何人說話
總是獨自一人
無法入睡的夜晚
又回憶起從前…

能夠與你相遇
已經感到足夠溫暖

如果為了兩人能在一起
假使獨自一人在旁邊悲傷的話 

就不要再凝視著
在那美妙的瞬間說聲再會吧

在那美妙的瞬間說聲再會吧

 

即使像這樣的我　也有我所能做的事情
努力過　失敗過　煩惱過
流著汗　受到挫折　人家笑我傻　笑我笨　我忍住淚水

雖說我一無所有
但因為你就像綻放在野外的花朵般溫柔
才讓我能夠保持振作

無論何時　無論何地
只要能體貼地感受別人的心痛
哪怕人家說這些都是白費工夫　我也不在乎

雖說我一無所有
但只要想到和你共同生活的日子
一如綻放在野外的花朵般地愉快
我便能夠保持振作

雖然不如意的事很多
但我依然期許

雖說我一無所有
但我們願意任風吹打
一如綻放在野外的花朵一般　無論在什麼時候

雖然我一無所有
但為了　哪怕彼此遠離
一如綻放在野外的花朵一般　我也能笑著振作

 
"Hudson Valley in October" by Indrek

當愛已絕望，回憶已乾涸，變為不能長命
衰竭的河；昔時激越高昂，信誓旦旦的諾言
不能實現，我們鼓動單薄的羽翼，奮力
咬破脆弱美麗的繭，急欲掙脫互相銬上的枷鎖
當一切的期盼都成過眼雲煙，未來的恐懼
排山倒海掩蓋，來不及適應的現在只能縫補
潰爛的傷，我們依然不敢正視，殘破的
血肉，小心整修之後，逼著自己忘記，不再提起
當事實將要寫入歷史，命運已被設定無法挽回
怨憤的磚築起悲嘆的牆，禁錮所有的無奈
而我們逐漸老去，懷抱沒有希望的愛渡過
哀傷空虛的歲月；回首，驚覺誓言已成謊言
我們已經學會用彼此淒涼的眼神取暖
安靜耐心等待冬天的第一場風雪

 
"Early Morning"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Ⅰ）

一切都像紙灰在火爐飛舞
旱燒的稻田那些黑色的烏鴉
盤旋你曾心神懸念的城市，
現在空中飄滿陌生的音樂。

浪潮時堅持向前勇往
海雖遼闊順著風你呼嚎回應：
從被壓迫中解放1927年的福音
劍或櫻花，口袋裡塞滿未來的想像

而一切都像紙灰在火爐飛舞
地下道忙於趕路的人們請注意，
今天，佩帶素花的臉龐表情
未完成什麼有著婚喪喜慶的專注
噶瑪蘭的彈唱者撥弄琴絃
我們因觸摸土地而想念他

（Ⅱ）

終究得從病榻凝視此世界
琥珀色的毛毯掩蓋身體，臉頰
深陷，你到處游走的意志
垂死之前髣若漿岩滾燙

酷熱的八月一切正常
帶點烏雲應會午后雷陣雨
六張犁，荒煙漫草的道路通往
你，和大眾共葬的亂崗

碑石直立遙望，這個
城市命運的核心你曾辛勤
創造，晚霞藹紅的笑容……
忙碌的車陣割劃胸膛
藤蔓纏繞倚仗獨立的行道樹
那些絞痛，剛好遮住視野

 
"Dying Light"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所有嘴唇的龜裂讓焚風去說

而欲追逐落葉的轉寰旋舞

我們踩響自己的影子同時

聽見記憶熟落的聲音

走過歲月川成的河

若竹筏踱過一岸

歡鬧的節慶

你無意望見

有人以口笛矯揉山色

吹唱出你信仰未開的童貞

回家的路如此漫長

螟蛉操沿著足跡種下

你把日夜走成一道堤

屏蔽你山風海雨的青春

你鎩羽的信鴿憩在橋墩

遙想

前季的陽光如何

如何豐腴溪流的幽咽

或許 也啣一段水聲

吹晾在多憂的牌坊

那些殘缺的流言和姓氏

終被漸遠的跫聲稀釋成

流浪的體味

那一縷受潮的髮

等待黎明的天空

與一則被遺忘追索的尋人啟事

雨後仍有薄霧的朦朧

有粉蝶與青蟲的相望

油菜花的情緒暖暖

一群白鷺旋舞過青蔥的墳塋

你發覺童年

像黃泥路面雕鏤的

棕櫚的影子

在四季塵沙翻閱過

鄉愁

是過往車轍裡

聽任荒蕪的陽光

四散的記憶若螢火

躡躡無語在月光湮沒的沙洲

只有遲歸的舢舨知道

關於如織的海洋

飛魚季裡纏綿漁火的夜風

與潮線傾圮的彈唱

千萬年的濤聲設想作

千萬年的耳語

棄舟而上

是誰欲凝定風景的窗櫺？

跫音漸遠

當你砌築起一口

仰望的井

我已是整座天空的眼睛

"Shadow & Light"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我們都曾試著把名字嚥下

那時我們還小

還擁有許多簡單的暗號

如今身世是一本裝訂錯亂的書

我們沾上童年的口水翻閱一頁頁

扁扁的月光

蠱魚的親吻和紙屑紛紛落下

我們用疾病與乳齒交換一只懷舊的皮箱

在夢裡相約逃家

皮箱裡裝滿尚未過期的眼淚

幾件替換的形象

以及用過即丟的謊言，小刀與童話

我們將悄悄穿越恐懼的邊界

在寓言裡等待一場雷雨

或者在下個悲傷來襲的早晨

選擇一所陽光的旅館  選擇

一場無止盡的賴床

臨走前  請記得我們忠實的鬧鐘

妳悲傷的說

生活該是一件褪色而合身的衣裳

妳知道

在我們不斷練習離開的城市

每一扇窗口都陌生的親人

和浸在燭光裡

等待晚餐的刀叉

一隻蠱魚潛入你半夢半醒的髮際

反芻妳我共有的記憶

層層怨懟裡我們互相更改面目與姓名

在醒來之後  不只是沈默

我們將用一生的想像去解釋去傾聽

梳洗之後

走出安全的冒險

長大之前

我們尋找一片足以

藏匿回憶的藍天

我們終將瞧見

夢與現實站在鏡子的兩邊

我們各自練習不同牙膏的節奏與氣味

站在兩面平行的鏡子面前

我偷渡妳成年的背影

妳偷渡我的

關門之後

開門之前

仍有一些問題發芽在心事的側面

昨夜晾乾的年歲收起了嗎

水龍頭的夢遺結束了嗎

椅子與房間的體溫還會改變嗎

蠱魚的愛情還在繼續嗎

而我

仍舊猶豫著

該不該告訴妳：

當所有的童謠與安眠曲在冒險裡走失

每一夜

我必須重複著妳

相同的怨懟

才能安心入眠

 
"Feeling Blue"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叫喚他反覆搔癢他腋下
隱密又潮濕的山谷裡
我們一起暈眩並且過敏
因為愛他怕他忘記我們叫喚他的名
細瑣又油膩的蘚苔下
因為愛他怕他遺失我們提醒
不斷我們或者有時叫喚他的名
那一個空洞但是哀傷的聲音
延遲又墜落的河水踏過的範圍裡
叫喚他時噴嚏 當我們靠緊
當我們為彼此藥膏與點滴
我們折斷風乾的莖從花圃裡
從書本開始和完結的地方撕下
你替我蒐集每張正面有簽字而反面是塗鴉的
我草率與懶散的歸類，我們壓抑地拆開一些
隱密的箱子再折疊幾塊膠著的床單
我沖洗窗外與門口的線索
然後咬住你的肩膀不放
你咬著我的下巴暫停
你說我可以把一些神氣借你
你拿去；你遞來一張紙巾
你偷偷地換氣偷偷地
洗完澡並且開始生氣
當我們靠緊 當我試著把同學叫醒
或是從我的臉壓下某塊烏雲某些
無關緊要的訊息，下雨天
或是下雨天的車子裡
我的鑰匙借你

 
"Derbyshire Dawn"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彷彿戎服穿成了布衣
布衣穿成了襁褓
此刻躺在六十餘年前
妳以細柔的亮麗的兒歌編織的搖籃裡
夢就像流水迴盪著一條迷茫的鄉路
三月的杜鵑啼著　開著
貧瘠而荒蕪的墓地上
冰雪溶瀉妳一生的淚水
喚不回一個人世的春天
偶而有雲飛過妳仰望的天空
莫非要讓冷冽的風　
裁剪一襲遊子來舞的繽紛綵衣
塵封的妝鏡裡
依稀隱現妳昔日的容顏
蓮花樣開落著
妳以仁慈的雙手和一顆悲苦的心
在歷史的灰燼上
刺繡著自己的肖像

 
"Hard & Soft"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越過山齒縫合的雲層
檳榔樹是疏落的針腳
那山地人把新鮮的薑花和檳榔
盛在擦拭潔淨的十字架下
歸鄉的踅音也將影子疊得深了
合該是掃墓的季節
風而寒冷
模糊過漸層疏密的人聲同時
填補起容顏間斷裂的空隙
彷彿有雨急促而不經意
無人知曉底
羊齒草在山中鬱鬱生長
潮浪若蹄在山後的海面昂揚踢踏
禮拜堂的早晨
是兩行砂石的鞋印
陪襯一排排長椅的端莊
那人的小女兒站在雨後的院落
臆想一只倒映在水面的風箏
飽含水分的青苔悄悄
擴張悄悄掩蓋
某些屏擋住陌生感傷的矮牆
所有雲霧的沉隆淡出所有
足掌的喘息
所有漲潮的沉默淹沒
所有航道的隱礁
那人鵠立在山海的交接
並不意察覺足下
一枚貝殼的碎裂
潮動緩緩
風自遠洋
當救贖無聲攻佔記憶的城牆
當年歲乍醒在
雨打山林的聲響

 
"Sand Storm",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    (The Beatles)
 To lead a better life, I need my love to be here 

Here, making each day of the year 
Changing my life with one wave of her hand 
Nobody can deny that there's something there 
There, running my hands through her hair 
Both of us thinking how good it can be 
Someone is speaking, but she doesn't know he's there 
**I want her everywhere 
And if she's beside me I know I need never care 
But to love her is to need her 
Everywhere, knowing that love is to share 
Each one believing that love never dies 
Watching her eyes and hoping I'm always there**
I will be there, and everywhere 
Here, there and everywhere

 
"Fog"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酒醒，我把我的門扉重新髹漆了
隨手摘下一片樹皮，做我的門牌
你來，（我是從不久留客的）
我們可以數一數雨潭中的
幾圈漣漪，在門外
是的，即或落著小雨
你仍可以在我的庭前
小立
也許，有一回
你會搶著要進門來
我也不會阻攔你
我願引你進入我的幽居
只是，敞開的門將如你驚愕的張口
在門屝前，你就會斂步的
我的居處內
有一幅翻跌下來的瀑布
之下，一泓暗綠是我的
家
你愛露宿？
外面正星殞如
雨 

 
Tulip Stairs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父親穿鱷魚牌夾腳鞋。
       父親喝冬瓜茶。長壽，兩天一包。
       父親的皮帶越扣越鬆。
       公事包老舊，一直不換新的。
       襯衫口袋放著方格手帕，折疊式老花眼鏡。
       父親開始用落健。
       父親一個人去看電影。

       越洋電話模糊了父親的聲音
       「注意自己的安全
       ……
       錢夠用嗎
       ……
       常打電話回來」

       父親買給我有很多夾層的，一按按鈕會自動打開的日本鉛筆盒。
       父親看武俠小說，和我搶唯一的一台電動。
       父親在陽台上沈默地抽煙。
       我把成績單藏在抽屜夾層
       父親打我。
       父親騎偉士牌帶我去運動公園玩。
       父親買來簇新昂貴的鋼琴
       我彈「獅子進行曲」，他笑了。
       父親很瘦。
       父親的髮色很黑。 

     
     
          我在夜晚巧遇故鄉的阡陌田野
     阿爸站在稻海中朝我揮手
     我的小名擺盪在空氣裡
     如陽光蒸發過青草地上的香味搖晃
     卸下肩上沉重的行李在青青的土地
     阿爸大手一把牽起
     依舊那個憨笨的農家少年

     故鄉田地一畦阿母的菜頭
     思念灌溉成的肥美潔白
     幾莖銀髮覆額　飛越幾冬的掛念能細數
     是北方的燕子在初夏歸來
     那年仲夏收到的大學榜單　徵召去
     阿母定定的心肝　從此在彼方的風中懸掛

     阿爸眼中稻埕前的田畝
     自幼時的肥沃到高樓大廈迅速的長大
     漸漸縮小三合院的身影如　阿爸
     張眼望向遠方的冀望
     老去的山脊背峰　挺不直眼神勾住心中忐忑
     速度太快　城市更新剝落的細胞不停餵養阿爸的心肝
     滌去過往的磚紅色調　鬱藍的忡忡眼光就此漂白

     那幾年記憶中　龜裂的土壤偶爾長出
     遠方的呼喚　
     白色的花瓣　青色的蕊
     朝我綻開　襲來兒提垂涎的豬油香味
     阿母在田畝挲草開始播種
     阿爸站在稻海中向我搖手 
     
     多久以後挖出腦中　劃分區隔地域和記憶的
     那年燕子
     捎來榜單參挾欣喜擔憂
     腦海格子狀的　分不清是冷漠都市
     抑是
     故鄉田地所孕育出　
     縱橫交錯的　阡陌小徑

 
Lavender Field (by Nina Ludwig)

   如果不經仔細翻閱 
　便會錯過
　那隱藏在字與字
　之間的
　一大片原野

　而落日總是低懸

　每回你駐足凝望
　風景就漸次
　展開
　夕陽遍照的全身
　張成一紙
　沒有邊界的地圖
　有河川、山林原已生成
　草木鳥獸繁衍不息

　如果不是很仔細地翻閱
　逐字尋訪
　你同歲月褪去的目光
　便會漸漸遺忘

　曾經開展的內頁
 

 
In the Pink (by Nina Ludwig)

如果你前來
像一座寂寞的冰山私自漂離極地
勇敢是濤，夢想是浪
沿著虛擬的航線，向南。崩解，漸次沉沒。

如果你離去
躺下一張線條簡單的床
在入夢前拋棄自己的輪廓
幻覺與美好，都已備妥
遙遠的鄉愁，向南。噤聲，順勢沉默。

或許僅僅是南方的港口把我丟擲在港口的南方
某種缺席的邀請述說著
有些人前來，有些人離去
這樣的事件彷彿風暴過後的西南氣流
我無法指認每一次它帶著龐沛水氣的回歸
是否如同往年一般漫漶著難以理解潮濕的記憶

於是我想像一種空白的時刻
風聽見風，落下。高溫的囈語，等待
在失序的城市座標中
充滿方向感的免疫力
像是路過時彼此約略點頭交換氣味的蟻群，無言
但是瞭解

瞭解那樣一種歸線往南的憂鬱
南方的想像是一張航向溫暖樂音的琴
勇敢是弦，夢想是弓
音符與和聲都已備妥
而我把自己像沙漏一樣倒過來
等待生命某種從無到有或說是從有到無的過程
並在細微的聲響裡分辨哪些是愛過的
哪些是還未曾愛的

想到這裡的時候，我彷彿
不再孩童般地否認一個令人難堪的胎記
也不再成人般地強調一種裝飾過後的口音
南方的港口把我丟擲在港口的南方
無論前來離去，記憶
像是浪潮雕塑著不安的海岸線
被遺忘而界定

於是我想像我的雙手圈起一個海域
豢養著一座無人探訪的孤島
而你是被我剪掉的指甲
再過一星期就長回來了。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Early") 

流程 ~獻給米洛舒(C. Milosz)    須文蔚

然後我們就分別了， 
像一滴露水跌落大地的疾速； 
然後我們就分別了， 
像一陣煙靄奔向天空的紛沓； 
然後我們就分別了， 
像兩朵被一雙燕子銜去的雲霓 
飛翔於地球之上，我們各自俯視 
時間流動所造就的景觀 
新奇、猥瑣、偉大與卑微。 

日昇時，一場大雨中我們匯流成江河 
迴流到殿堂前佈滿露珠的大草原，憶及 
青春在露珠與草茨，煙靄與大地 
雲霓與飛翔的告別間漸漸消逝， 
我們自脆弱的哀愁裡釋放出來，發現 
一滴露珠與殿堂的一句對話 
是這世界的真理。 

(後記：波蘭詩人米洛舒，1980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Organic Shapes (Photographed by Nina Ludwig) 

　嚼過黃昏
　甘美的夜
　就降臨

　有風更好
　微微的
　香的
　沙灘的軟軟的
　髮的
　兩個人的

　海
　這樣遼闊的
　這樣貼切的

　我們的心跳
　浪濤
　我們的願望
　波光

　腳印
　深深的
　然後
　擦拭
　腳印
　雙雙的
　然後
　吞噬
　以那一隔之水
　以那一水之海
　以那深淵

　這樣遼闊的
　我們
　這樣洶湧的
　我們
　這樣極限的
　我們
　這樣貼切的
　我們
　左邊是海
　右邊是岸
　這裡是我們

睡覺時翻身也沒有驚醒你 
熟悉的朋友談話間也不提及你 
進入書房翻閱你寫過的詩 

貓跳過把花瓶打碎 
我再也無法將你拼湊完整了 
補綴、黏附、加上適度的焊接 

你未完成的詩句攤在桌上 
多年前購買的書等待被閱讀 
想像你先前不願提及的傷痛與陌生 

在你想愛時我已化成風 
我看得見你你不知身後有牆壁 
牆上的鐘擺慢下來心卻還沒死 

喜歡緩慢的感覺你無言以對 
驟然停下的片刻他們的臉逐漸消失 
神秘的文字懸掛在你的枕邊 

紅色的燈絲燒斷了我放你走 
哭喊每天鼓翼而出 
用它們的敏感，去尋找合適的居所 

我聽見有個聲音在說你看啊看啊 
睡得安詳歡愉得如嬰孩 
洗個澡滅燈這一切都是自然問題 

住在前面的朋友他們先來這裡 
玫瑰已綻放你說要離去 
向你的夢投擲一朵朵玫瑰 
這人已臻至完美 
該是歇腳的時候 
臉上微笑，和停止生長的短髭 

後來一直干擾你的睡眠 
沒有說抱歉而你也太累了 
現實喧囂你竟忘了醒來 
溫柔的月光俯下身來安慰你 

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當妳披紗的裸身　海一般　起伏　沉睡……
我的胸膛緩緩裂開
滾出繫著動脈的心臟。
分叉的舌，許多尾
蜥蜴唏噓著自我溢血的七竅爬出。
在妳靜好的夢中：
一男子
垂直落江
手勢
在江面
開綻
兩朵樂觀向上的
曇花。
已來不及了
當妳甦醒
我的笑靨正浸入血泊
很是甜美
最後一隻猶疑不決的蜥蜴仍然
停佇我的額上
將它多鱗甲的頸部僵硬地伸向妳的髮際
蜥蜴是不會笑的
記得我曾經告訴妳
告訴妳：
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輕捧起我沾血的臉龐舔乾紅色的漬跡
妳依舊御下薄紗依戀著男子的肉體
用閃爍的目光審視我尊貴的額頭
用暖和的乳房熨平我起伏的腹肌
用溼潤的毛髮磨砂我堅實的膝蓋
用匍匐的肢體朝拜我受傷的靈魂
但是
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最後一隻蜥蜴已經悄悄隱遁
啊不管牠們逃避到那裡
沒有顏面神經的頭臚上
都有一個寬闊無際的天空
找不到陰影的荒原上
牠們時而心疼地聚集
交疊脣瓣
在烈日下吸吮彼此逐漸乾涸的唾液……
但是
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一男子垂直落江手勢在江面開綻兩朵曇花……）
睜眼閉眼，開啟之際
沒有光，的世界消融又甦醒
我只不過是顆陌，生的鑲鑽
如此悲，涼地嵌在妳的髮梢
啊親愛的女子　離開以前
在妳徐緩的呼吸裡呼吸著最後的甜蜜
靜靜看這靜靜的胴體靜靜翻覆
我自始了悟離合的生態
所有的蜥蜴逃走之後
交配的季節逝去
為何我們註定是獨居的族群
沉悶的空氣　僵化的視界
啊我的爪痕……
妳不瞭解我的哀愁是怎樣一回事

其實我們互相熟悉卻不停地假裝彼此陌生
如同我們清楚的看見我們身后延伸的草地
我們眺望
我們不停地遠行

濃濕大片藍色高處漉滲于所有天界的棉雲
水綠般音樂在我們耳裡流動自溪谷傳來
我的視線凝住你受潮的髮
緩緩跨過到你身背之後山的沈默
再不能和你誇述過往的勇敢未來的夢我們
醒來將見陽光翻灑落竄的金黃遼遠草原
因為金銅色血液已至你溫摯而沒有偽飾的憂傷瞳眼深處
隨著水綠般音樂靜靜流來我們無言的沈默
過去的勇敢
未來的夢

有一種哀傷的
獸
鎮日喘息不已
蹲踞在
我的心頭
偶爾
牠伸出多涎
的舌頭
用一種低頻的
溫柔
聲調
呼喚秋風
撲撲的落葉
掩蓋我

我知道
那是行刑者的
苦痛
唯獨牠
才能成全我
牠呼喚風雷
要我把羊群
交付在牠手中
海水讓出路來
在沙漠中
牠對我顯示
無所不在的大火
牠說：來來！孩子
我帶你到
沈淵的盡頭
那諸神永不降臨的處所……

我拒絕
但是，我點頭

相遇時臉上是黃昏的表情
光線柔軟
照著深沈的睡眠
黑夜降下
跺著轟隆隆的腳步
是的你來，從霧色的邊境
從寒苦的山嶺與悠長的河流中來
平靜如捕雀的網
只有微風輕輕擺盪
我們都要睡入你
安詳的雷霆
像漆黑中一筆紅色
帶了金光
亮著寂靜的眼，而
臉在耳際惻然
來不及選擇神情
也忘了要再說些言語讓人留念
你說我們都從告別開始
重新見面
新以現在且慢
且慢傾聽
把臉轉過來，看
天色漸漸透明起來

關於那年多雨的夏季
有太多事我只能哭泣
來不及為妳悲傷
卻把妳的腳步聲聽錯
以為嘆息
應許為妳寫詩
卻眼看塘裡蓮荷將夏忘於泥底
妳也將忘我於眉梢
那末 存在只為了證明
曾經妳的到來
遂於筆墨未乾之際
相忘於詩人的屜底
而妳漸漸泛黃
我也白了雙鬢
許多往事已成窖釀
忘了是何時的嘆息何時的詩
是誰上的封泥，以一種
不慣見的沉默
想明白這樣一直存在的思念
是否像兩朵雨雲的相遇
拉長如似南山林野的盡頭
滑落如似偶然入詩的歌調
無奈放任陳年
想清楚妳在風裡最後的眼神
是否漫著欲溶泫然的霧
散去如似花季虔誠的燦爛
迷茫如似遠山教堂的晚鐘
無奈髮絲紛紛
有太多事我需要遺忘
關於那年多雨的夏季
來不及為妳守候
卻把妳的笛聲聽錯
以為告別
 

她寄來的一封要求
分手的信中
溫柔的夾著疊好的
白色小手帕

離開家園的時候
她遠遠的站在山坡上
揮著淚跡斑斑的白色
小手帖

那時淚痕
已消失
代之我的淚水氾濫
在她曾經流過底手帖上

我如何回答她呢
如何回答她
溫柔以及白色
禮服的等待

真的，妳的名字好長
昨夜我洗完澡
洗完一件又一件又一件衣服
順便連妳的名字
洗到凌晨四點半五點半
愛睏時差點也把未盡的夢
一併漂白、脫水
然後
晾在床頭的時鐘
妳的名字還露出一截
只好拿筆寫在紙上
擱著，都濕了
每一劃都彷彿熱淚盈眶
......
真的，妳的名字好長好長
下午我睡醒
兩件大迷彩軍服都乾了
掛在窗口
妳的名字還在滴水

‧綠

不敢承認愛上你
當窗外的陽光像某類哲學或詩剛在暖暖的皮膚上插秧
不敢肥沃，萬一夢突然黃熟千頃
我們都無力收割
不敢告訴你所有的故事，因為從此
以後會更加孤獨
因為風那麼綠吹到臉上就發芽
所以你總是靠在樹的背後
我是一片蕩呀蕩的葉子
不敢承認愛上你
當一座橋早已結實撘在兩岸
只有一隻貓如無聊的下午跨過靜寂的屋簷
樓上宿舍你的綠絲巾吹落我的紅欄杆
不敢告訴你已被星期六偷走
藏在某顆星的枕畔
不敢生氣你無心踩斷的一截詩
洩漏的意象是滿地玻璃
爍火習著一點一點多彩的寓言
不敢透露冬天瘦了是因為枯葉們不斷旅行
噓......複眼而多足的百葉窗，請保密︰
因為我愛你
 

‧紅

草原上
裸體的風躺成八方
你的眼睛是剛剛吃過一叢野草莓的
小羊︰身世戶籍不詳。
頸項繫著銀鈴，鈴聲迴盪在鬱綠的山
山上是你山下是我
就攀爬去找你吧！帶顆淌著汗的紅蘋果
一起午餐。清脆地咬
天空就碎裂四散，一顆心就頑皮探頭︰
雲是少年，把圓圓的、彈跳的時間踢過來
啊接住，我們的存在
當草原追趕八方的風︰別逃！小羊
你將落籍在我的左心室
 

‧橙

只因那種早熟的高貴如此接近憂愁
我在太陽下曬著發霉的音樂
下一刻睫毛上又躺了幾朵沈悶的雲
光線再度果敢撥開雲翳直刺氤氳中一棵樹
樹枒上壯志煙高的橘子
校園的七里香剛洗過臉，而刷過牙的一首情詩
潔白清新，你朗誦
你飽滿地朗誦押著早晨的韻腳
那時黃得發亮而且興奮得快要爆裂的秋
如此神秘。以致
我們都無法預測下一刻這世界
將發生什麼
 

‧黃

把你的手伸過來，我將遞過去
音節，陽光和會唱歌的枯葉
我感覺到你的香氣足店起腳尖採擷九月
語字都已蜷成蛹︰說出來又怕化為蝴蝶
你在我記憶的樹蔭下睡著了。
你還睡在抽屜的相簿裡嗎？你仍綠著
我已泛黃了嗎？秋天會再孵出登山者踩死的紅葉嗎？
最初也是最後我所能記得的，是你
涉過我手臂一條潑潑的澗水
把你的手伸過來啊
一朵漂泊的小野菊；或者
你是魚，背鰭獨自剪裁漣漪
再縫上陽光音節枯葉終於提前製成颯颯的披風
是的，你遠到可以放心離開了
你的手是一抹夕照摺著紙船
我是兩岸
 

‧黑

當轟然的雲彩把所有新生的草葉炸出乳汁
浮起兩顆黑眼珠，閃爍閃爍
在灌木叢裡。突然找到
一顆遺失多年的白色衣釦
謹慎解開，啪！
時間張翅竄出，然後是心中的獸蹄
一座山殿後又有一座山......一座山
串起來。那不是你童年頸上叮噹的項鍊嗎？
為何你的聲音可以再生
你的髮可以清脆，而我只能摸黑
走進空空洞洞的喉嚨
但是你在哪裡？
回音好冷啊
 

‧靛

就說是一場意外吧
譬如恨
其實什麼也不說不上來
當你突然用一滴淚把鎖孔堵死
我只好打開自己並且繼續在空無一人的體內流浪
那時，公車深夜搖晃許多陌生的乳房
精子們佔據所有的站牌
回憶連闖數個紅燈
行人如霧......路旁的萬家燈火一盞一盞熄了你夢見什麼？
譬如愛
 

‧紫

我老是回憶起那件紫色秋裝
現在是否很舊很舊了
我努力思考繡在上面的那段日子
有幾滴酒滴落的回音淡淡沈入衣褶裡
穿起來吧？我說︰這季節陽光除了戀愛還能做什麼
我除了你還能做什麼？
我老是回憶起那件紫色秋裝
此刻晾在誰家的竹竿
正滴著酒呢！
我努力思考西風喝醉的樣子
是否很舊很舊了
 

‧藍

記得那時遠處的海洋
從我的眼流到你的眼
那種名字如水母，浮在藍色之上
防風林裡走出來散步的松鼠正巧
在沙灘撿到一只生鏽的信箱，打開
好烈的濤聲啊，一尾巨大的藍鯨在額頭寫下
深刻的筆跡，滑向沈浮商圈的你
如今還動不動就流淚嗎？還會一再回頭
數算波浪來不及帶走的腳印嗎？
你說︰異國情調都是藍的，所以請不要懷疑
我們都是孤獨的魚。那麼回到這座島嶼
還習慣潮汐嗎？你的黑髮是遠航的鮪釣漁船
血紅的旗如珊瑚轉身敲打著海底密碼
我不確定那是鯖魚的夢
或只是此際中央空調的囈語
我聽見點鈔機快速數算一張一張的臉
從我的眼流到你的眼

人生愁恨何能免
銷魂獨我情何限
故國夢重歸
覺來雙淚垂
高樓誰與上
長記秋晴望
往事已成空
還如一夢中 

聽見一滴雨
掉在大地上
一顆星
掉在沈思的前額
聽見一滴雨
掉在湖面上
一個病
掉在父親的身體
聽見一滴雨
掉在我的腦海上
忽然想起：
聽見一滴雨
像佛陀悲憫的淚
掉在
一尾魚
蒼白的眼神...

這樣燦爛的午後
夏日，我們坐著
風蓄滿髮茨
一則神話在耳畔流傳著
你額上密密的汗珠
多次舞宴的記憶
認真地記入備忘錄裡
記在溫暖的土地上
很亮很亮的一片雲奔過來
最寧靜的海在我們心裡
我和你的海最亮的
躺成最生動的弧度
忽然我憶及
一些句子
一些早殤的詩緒
隱隱刺痛我
我總感覺你
細弱的心跳
但是你的心情
冰涼落滿你的心情
分辨不出河流的方向
我用我溫暖的胸懷
做你芬芳的泥土
讓你回來睡眠
陽光下
菊畦不斷的開花
不斷的整裝，不斷的
微笑

請給我一枚火種
我將還你整束陽光
因為我是吸飽了夏日的
容易感動的鹽
釋出淚水
又曬成碎晶
是紛飛的蝴蝶
注解一部春天
你的經文寫於冬季
我的體溫無法閱讀
躺在紙頁間
眼淚把隸書洗成山水
自己卻逐漸乾癟
翅膀皺成智慧
顏色褪成夢
我溺死於陳年舊事
當你翻頁
就被吹成落雪

非常寂寞時我就到海邊去
承受海風暴烈的打擊
然後回來
繼續活下去 

不是說好的嗎？
妳要用鴿爪帶我去看凡間的愛情所無法打開的東西 。
妳說好像聽到了靈魂起義的鐘聲
我說那是我心臟的晚禱
在一夜之間膨脹成黃金婚禮 。
我喜歡從妳溫酒般的冥想
抽出麥穗
那是太陽親自釀製的胎氣。
如今妳的美麗好遠好遠
我赫然發現
全人類的心事
在半途啜泣。

美的誘惑總是從明信片的風景開始
一排落日在大甲溪的盡處飛奔
妳的夢，像去年赤裸的秋天
一片片，由黃轉紅
讓一個詩人進入風景
讓他傾聽妳的聲音與容貌
讓他涉過妳靜靜燃燒的火焰
讓他專注，如一個沉默的溪石
在妳的夢裡莊嚴屹立
典藏妳無與倫比的青春美麗

十輪呼嘯闖亂你驚愕的肢體後
一滴鮮血爬回家
啪答重重落在晚餐桌上
（像以前在外頭做錯事，那麼畏畏怯怯的說－爸，我回來了......）

爸爸該去哪裡？
燈變的很暗一條河頓然在體內決堤而爸爸該去哪裡？
客廳後院臥室日記相簿還是你的童年喊你回來吃飯？
你要不要再用甜甜的小白牙－如約會遲歸在爸爸逐漸重聽的右耳邊，呵氣，熱軟軟的，說：爸，我回來了
爸爸該去哪裡

媽媽該去那裡一把針在衰弱的心跳間折裂。
媽媽在太平間外頭你呵孩子你在裡頭用傷口喊疼疼疼疼－重鐵門任媽媽無助搥打成兩個世界，
開門孩子你開開門你又再鬧彆了媽媽知道

開學前你向爸媽保證不再貪睡微積分不再哇！
吐的成績單滿臉血不暫用零嘴抵抗正餐（你說誰教餐廳的菜難吃）
只是媽媽再炒不動桌上這盤你最最愛吃的長壽雞了因為每塊用血絲與絕望炒出來的雞丁都是你貪嘴過貪睡過的，
臉

一滴鮮血爬回家
一滴原是爸媽體內的鮮血
啪答重重落在晚餐桌上
碎裂成無數片的驚惶與疼痛
從一聲急煞車裡
分頭
哭，著，回，家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
看風景的人在樓上看你。
明月裝飾了你的窗，
你裝飾了別人的夢。

我們都還活著
理由是為了承諾一個約定
妳依舊是一隻燕子
我仍是最疼燕子的那個人
好單純的一個故事
結局只有兩個字：
老了
這是西元二○三○年
電腦也儲存不了我們斑斑的往事
所有的年少輕狂　浪漫癡情
只能在皺紋中一條條的挖掘
白髮中一絲絲的找尋
春天和秋天有何不同？
一種是花的顏色
一種是月的皎潔
八十年已過去　還有甚麼情關難渡？
凋謝也是一種美麗
月冷又何需多愁？
仍靜靜的端詳著妳
一隻永遠的燕子
八十年和八百年　妳都是同樣的
輕盈和容顏
唯一不同的只是年歲
我們都還活著
理由是為了實現一個願望
妳依舊是一隻燕子
我仍是最愛燕子的那個人
好完美的一個人生
最終只有兩個字：
滿足
這是八十歲的那一年
往事都在我們對飲的一杯咖啡裡隱藏
所有的相知相惜　刻骨銘心
只能在我們相視而笑的表情裡
找出一些蛛絲馬跡 

此生第一次全身麻醉
醒時奇異的震撼
彷彿死後重生一般久久不能回神

生物約莫皆是如此
璀璨的綻放之後
總是枝葉間蔓延了斑點
痀僂了身影
最終歸向凋零枯萎

唯一不同的是
多數在眾荷喧嘩中漸行漸遠
有些則是安安靜靜孤獨離去

人生最快樂的事
不是你的事業
不是你賺了多少錢
而是年輕時能夠
高興地、快樂地、喜歡去做的那些事情。

            (楊弦  ~民歌三十演唱會 2005) 

 

爸爸。

轉眼秋涼
大屯山麓芒花飜飛 
峯迴路轉的山路上
有時平順
有時坑洞的路況
多麼像我們的一生
充滿著恆常不變的可變性

明     己巳寒露 (31-10-1989) 

年初，圓圓的阿嬤癌症病逝。
六月六日，親愛的父親肝硬化辭世。
九月，幼時每天照顧我的謝伯伯病逝。
十月，最欣賞我的David大哥鼻咽癌病逝。
今天又得知...... 每兩週來幫我打掃的吳媽媽也突然於上週敗血症過世。

 Totally... and totally shaken and shattered...

  
夜裡醒來
落地窗關得緊緊
門前梧桐葉間穿梭著洶湧的風聲

子夜的幽靜裡
耳中心中充滿的竟是那日低垂的雲靄下翻騰的波濤哪 

掛在雲裡的淺笑
是漾泛如流波的眸雪
原是嬌羞的薄霧
使雨中的孤城惶惑
在迷惘的夜晚
就沿著星色漫行
曠野裡   我再非臨風的危露了

偶然的初遇
像隔著遙遠的夢雨
別後經年
在滄桑的塵色裡照見
妳的春風   曾是我的秋雨
而今在回眸的亮麗裡
我豈是情怯於風塵的路客呢

在多情的臂灣裡下錨吧
不會再讓妳感覺吉普賽式的流浪
妳應歸自那遙遠的孤獨
不再去踩那歲月多苔的青石路

風雨裡
妳應伴著我孤獨的燈光
在深深的凝望裡
傾訴平生
江湖夜雨   烙上情深的足印
簷瓦舊事   也成老年時額上的霜紋

想此時   妳正枕在攜手天涯的夢裡
長雲般的垂睫下   
掩一些綺麗的流景
或許我們環臂走過的迴廊
始然發覺   鳥聲已很深了

往事如塵   不能長倚著無邪的輕顰
遠方夢遙   還須與妳山水同心
該有青螢點點亮起
環自周圍的腳下
該有流星無聲殞落
像煙火墜在肩上

百年後
妳的青衫   我的青衣
臨風長立
一雙儷影   投射在臨晚的流波裡
再不會有腐朽
穿過深凝的眼神......

走出門外之前
我正閱讀一場浩大的雪崩
看一位母親以哺奶後的身體圍護自己小孩
她知道一切都己來不及
可愛的雪花壓下來吧
她來不及喊叫
告訴孩子別怕
有空隙就仍存希望（媽在這裡......）
那時候，地球仍在旋轉
我百年後才出生
遠方小孩子的父親正趕路回家
而我，只能
在書的對面袖手旁觀
急急翻到最後的結局
比她，一位平凡的母親
早一步知道降臨她身上的命運：
她死在自己小孩的屍首上
啊－－我想出去走走......
我安靜地闔起書本
披上你送我的白色風衣
經過冷風吹響的信箱時
聽到昨天你寄來的卡片被放進去的聲音
開門時飄進一片枯葉
我插著雙手走在冬末的灰色天空下
很想有人與我交談
走到可以看見落日的湖邊時
背後的冬天也正好趕來
踩著雪崩的腳步靠近我
與我沿著湖堤走了幾步就失蹤了
我看見春天己來到湖邊這座楓林裡
我坐在長滿新芽的一棵楓樹下的草地上
夜色一寸一寸地往下面堆積
終於把我整個掩埋
我安靜如一枚細小的逗點
在剛才的那本書裡清醒著
靜靜聆聽隔著一頁
那母親在雪堆下逐漸消失的喘息
我想起你說後天週末來找我
我想也該回去了
先寫一首詩
再把今天散步的心情告訴你 

　今夜又起大霧
　星星炫惑著
　在水晶的反射中
　有一座空中花園
　因愛的召喚而盛開
　當它接近時
　這喜悅永不枯萎
　卻也永不可及

　苦難總是用以喚醒瘖啞世界
　痛楚之中必有其他
　樹葉未落，到處泥濘
　晨霧已走，日光未至
　然而一切只是枯坐
　繼續聽著時光迴廊裡急促的腳步

　陽光永遠在另一邊
　深埋山脊以巨大的背影
　無論黃金的河流
　再壯闊的草原
　當它離去時
　如此痛苦，沒有目的
　沒有形式
　然而一切只是枯坐著
　無人再來了

這幾天特別忙，睡眠品質很差，昨晚回到住處七點半矇頭就睡。

夢見爸爸。
我跟他坐在似乎是他的房間藤椅上，他正呼呼吃著麵，我看著旁邊桌上一本他臨摹了裝訂好的書法本子，嗯嗯真的是很剽悍自信的字跡，我笑笑著回頭看看爸爸，他正低著頭抹去一小塊不慎掉到身上的食物哩，嘿嘿...

書房裡很安靜清爽的感覺但空間不是很大，我環顧著四周整面牆的書櫃，突然窗外劈啪作響，豆大雨滴拍打在窗上，好大的雨勢哪...

起身看看窗外雨景，就這麼醒了...

那時刻是深夜裡，心裡想著這夢境我一定不能忘記，起床了要趕緊告訴你：爸爸很好，他過得很好，他仍在看書、練習書法、關注著我們...

足足睡了十三小時，醒來了想到夢境裡他的微笑仍讓我淚流滿面。